当归（Dong Quai）

什么是当归？

当归（Angelica sinensis，英文通用名Dong Quai，源自粤语"当归"的发音）是伞形科（Apiaceae/Umbelliferae）当归属（Angelica）的多年生草本植物，株高0.5–1.5米，茎直立、中空，羽状复叶，夏季开白色或淡绿色小花，结双悬果。其根部（药用部位）呈纺锤形，外皮棕褐色，断面白色或淡黄棕色，具浓郁的香气。

当归主要产于中国甘肃省岷县（素有"中国当归之乡"之称）、四川、云南、贵州等高海拔山区，以甘肃岷县产当归（岷当归）质量最优，当地年产量约占全国总产量的70%以上。当归通常在种植3年后秋季收获，经阴干或低温烘干后入药。

在中医药史上，当归是使用最广泛的中药材之一，位列中国十大最常用中草药。《神农本草经》（约公元1世纪）中已有记载，历代《本草》均将其列为重要妇科药材。时至今日，当归不仅在传统中医汤剂（如四物汤、当归补血汤等）中不可或缺，也以胶囊、提取物、茶饮等多种现代形式畅销于全球健康市场，尤其在北美、欧洲和东南亚华人社区中广受欢迎。

在命名上需注意区分：Angelica sinensis（中国当归）与欧洲草药中的欧当归（Angelica archangelica）是不同物种，尽管同属伞形科，但化学成分和传统应用有所不同；此外，日本当归（Angelica acutiloba）也被称为"女性保健草药"，但与中国当归并非同种，不可混用。

中医传统应用

在中医理论框架中，当归被归类为：味甘、辛，性温；归肝、心、脾经。传统功效概括为"补血活血、调经止痛、润肠通便"，被历代医家誉为"妇科圣药"或"血家百病此药通"。

传统主要应用

• 补血调经：用于血虚引起的面色萎黄、头晕心悸、月经量少、月经推迟或闭经等症。传统认为当归"补血而不滞血，行血而不伤血"，是难得的血分补泻兼备之药。
• 活血止痛：用于经行腹痛（痛经）、产后腹痛、跌打损伤所致的瘀血疼痛，以及风湿痹痛。当归的活血化瘀作用在历代方剂中被广泛利用。
• 调经：当归是"调经要药"，对月经先后不定期、经期延长等月经失调症均有应用，中医认为其双向调节特性使其能"使血归其经"，这也是"当归"名称的语源之一。
• 润肠通便：适用于血虚肠燥引起的便秘，尤多用于老年人、产后血虚津亏者。
• 消肿生肌：外用或内服，用于痈疽疮疡（炎性皮肤病变）的消肿散结，促进伤口愈合。

经典中医复方

当归很少单独使用，更多以复方形式发挥作用。著名含当归复方包括：

• 四物汤：当归、熟地黄、白芍、川芎，补血调经的基础方，被誉为"妇科第一方"。
• 当归补血汤：当归与黄芪（5:1比例），补气生血，用于气血两虚、发热、乏力等。
• 逍遥散：含当归、白芍、柴胡等，疏肝解郁、养血调经，常用于肝郁血虚证引起的月经不调、经前紧张等。
• 温经汤：多种草药组合，温经暖宫、养血祛瘀，用于宫寒引起的痛经和不孕。

主要活性成分

当归根部的化学成分极为复杂，已鉴定超过70种化合物，主要活性成分包括：

• 苯酞类（Phthalides）：以藁本内酯（Z-ligustilide，又名正丁苯酞）为代表，含量约占当归挥发油的45–70%，是当归特征性香气的来源。Z-ligustilide是当归最重要的脂溶性活性成分，具有抗平滑肌痉挛、扩张血管、抗炎、神经保护等多种药理活性；其他苯酞类成分还包括丁烯苯酞、藁本烯内酯等。
• 阿魏酸（Ferulic acid）：当归中最重要的水溶性活性成分，具有强抗氧化活性（自由基清除、抑制脂质过氧化），以及抗炎、抗血小板聚集、雌激素样活性等多种功效。阿魏酸在当归中主要以游离态及与蔗糖、阿拉伯糖结合的形式存在，生物利用度良好。
• 多糖类（Polysaccharides）：当归多糖是其水溶性高分子组分，具有免疫调节、造血促进、抗肿瘤等药理活性，是当归"补血"传统功效的重要物质基础之一。
• 香豆素类（Coumarins）：包括欧前胡素（osthole）、补骨脂素（psoralen）、花椒毒素（xanthotoxin）、白芷素等呋喃香豆素（furanocoumarins），具有光敏性（光毒性），是当归引起皮肤光敏反应的主要成因，同时也具有一定的抗凝血活性（拮抗维生素K）。
• 有机酸类：除阿魏酸外，还含有丁二酸、烟酸等有机酸。
• 植物甾醇：β-谷甾醇等，可能参与轻度雌激素样效应的调节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当归的活性成分因产地、采收季节、干燥方法和提取工艺不同而差异显著，这也是当归研究结果间重复性较差的重要原因之一。标准化提取物（以阿魏酸或藁本内酯含量标定）的一致性优于非标准化粉末产品。

主要功效与研究证据

1. 缓解痛经（原发性痛经）（证据等级：B-）

痛经是当归最广为人知的应用之一，也是现代临床研究中证据相对较多的适应症。多项以四物汤（含当归）或当归提取物为干预的临床研究显示，当归相关制剂可显著降低痛经患者的疼痛评分（VAS评分）和前列腺素E2/F2α（PGE2/PGF2α）水平。其机制可能包括：藁本内酯抑制子宫平滑肌痉挛性收缩（通过钙通道阻滞样机制）、阿魏酸抑制前列腺素合成（抑制COX酶活性）。一项包含16项研究的系统综述（Yang Q et al., 2019）发现，含当归的中药复方对痛经的总有效率优于单用止痛药（NSAIDs），但多数纳入研究方法学质量有限，需谨慎解读。

2. 围绝经期症状支持（证据等级：C）

当归作为围绝经期自然疗法在西方国家极为流行，但相关西方临床研究结果令人深思。最具代表性的是Hirata JD等发表于JAMA（1997年）的一项双盲随机对照试验：71名围绝经期女性随机分配至单独使用当归提取物（4.5 g/天）或安慰剂，持续24周，结果显示当归组与安慰剂组在潮热频率、内膜厚度及阴道细胞成熟度等指标上均无统计学差异。研究者由此认为，单独使用当归的围绝经期症状缓解效果有限。然而，这一结论引发广泛讨论——中医从业者指出，当归在传统实践中从不单独使用，与其他草药配伍后的效果可能完全不同。部分评估含当归复方（如四物汤）的研究确实显示出更积极的结果。鉴于证据的矛盾性，本文将此领域证据等级暂定为C。

3. 月经不调与闭经辅助（证据等级：C）

中医临床实践中，当归对月经周期不规律、月经量少、继发性闭经（尤其是功能性闭经）的调节作用是其最广泛的应用之一，数千年的临床经验积累构成其重要依据。现代研究提示藁本内酯可调节子宫收缩节律（低浓度兴奋、高浓度抑制），阿魏酸可影响下丘脑-垂体-性腺轴功能，但经严格设计的独立随机对照试验仍然不足，证据等级暂定C。

4. 血液循环与造血支持（证据等级：C）

当归在中医中被视为"补血"要药，这一传统认知与现代研究中观察到的多项造血相关效应有一定契合：动物实验显示当归多糖可刺激造血干细胞增殖分化，促进红细胞和血红蛋白生成；阿魏酸具有明确的抗血小板聚集活性（抑制ADP诱导的血小板凝集），可改善血液流变学；藁本内酯对血管平滑肌具有舒张效应，有助于促进外周血液循环。这些机制在动物和体外实验中得到了较好验证，但人体临床数据仍然有限。

5. 抗炎与抗氧化（证据等级：C）

当归含有多种具有抗炎活性的成分：阿魏酸可抑制NF-κB通路，降低TNF-α、IL-1β、IL-6等促炎因子水平；当归多糖可调节免疫细胞（巨噬细胞、T细胞）功能，发挥免疫调节效应；挥发油成分具有一定的抗氧化自由基清除能力。这些作用在细胞实验和动物模型中均有充分证据，但转化为人体临床益处的证据链尚未完整建立。

6. 骨质疏松风险支持（证据等级：C）

鉴于围绝经期雌激素下降与骨质疏松风险上升的密切关联，研究者测试了当归对骨代谢的潜在影响。部分动物研究（去卵巢大鼠模型）发现当归提取物可减缓骨密度丢失，其机制可能与阿魏酸等成分的温和雌激素样活性相关；但目前尚无以骨折发生率或骨密度为主要终点的人体RCT证据，证据等级为C，不能据此将当归定位为骨质疏松的防治手段。

推荐剂量与服用方法

当归的传统和现代用量存在较大差异，且因剂型不同（干根、水煮汤剂、提取物标准化制剂、酊剂等）而需相应折算。以下剂量参考中医传统用量和现有临床研究数据：

剂型选择建议

• 水煮汤剂：传统最有效的使用形式，水溶性活性成分（阿魏酸、多糖）提取充分，但挥发性苯酞类（藁本内酯）在长时间煎煮中会损失，一般建议水开后小火煎15–20分钟。
• 标准化提取物胶囊：以阿魏酸或特定指标成分含量标定，剂量精确，便于使用，适合现代补充剂场景。选购时注意查看标准化指标及含量（如"0.8% ferulic acid"）。
• 酊剂（Tincture）：酒精提取，部分脂溶性成分（藁本内酯）溶出率较水煎剂高，但酒精含量需注意（不适合滴酒不沾者或肝病患者）。
• 全粉胶囊：整根当归粉碎入胶囊，成分最完整但生物利用度不稳定，质量控制难度较大，选购时应特别关注品牌信誉和第三方检测。

关于中药配伍：中医认为当归单独使用效果有限，在经典复方（如四物汤）中与其他草药配伍后效果大幅增强。现代临床试验中也观察到复方当归制剂的效果通常优于单味当归。建议在专业中医师指导下，根据个体证候选用适合的复方，而非简单地自行服用单味当归。

安全性与副作用

当归作为食药两用草本，在中医临床使用数千年，整体安全性记录良好。但现代临床研究揭示了一些需要关注的安全性问题，使用时须充分了解。

常见副作用

• 光敏性（光毒性）：当归中的呋喃香豆素（furanocoumarins）类成分——包括补骨脂素（psoralen）和花椒毒素（xanthotoxin）——是已知的光敏物质，服用当归后皮肤对紫外线的敏感性增加，在日晒后可能出现皮肤发红、灼热感、晒黑加速甚至光毒性皮炎（晒伤样皮疹）。服用当归期间应做好防晒措施，避免长时间强烈日晒，皮肤白皙者、光敏性皮肤人群尤须注意。
• 月经量增多：当归具有活血效应，部分女性服用后月经量明显增多；经量已经偏多者（如子宫肌瘤患者）服用时应格外谨慎，必要时减量或在月经期暂停使用。
• 消化道不适：少数人出现轻微恶心、嗳气、腹胀或腹泻，多见于对其特殊香气不适应者，随餐服用可减轻，或改为饭后30分钟服用。
• 出血倾向增加：当归中的香豆素成分和阿魏酸均具有抗凝血活性，可轻度延长出血时间，在术前或联用抗凝药时需特别注意。
• 过敏反应：对伞形科植物（如胡萝卜、芹菜、欧防风等）过敏者可能对当归产生交叉过敏反应，出现皮疹、瘙痒等过敏症状时应立即停用并就医。

禁忌与特殊人群警告

• 孕妇：禁用。当归具有子宫收缩活性（藁本内酯对子宫平滑肌有兴奋作用），可能刺激子宫收缩，存在诱发流产或早产的风险，是中医明确记载的妊娠禁忌药之一。
• 哺乳期女性：有限数据提示当归成分可能进入乳汁，出于安全考虑，哺乳期间不推荐使用。
• 激素敏感性疾病患者：当归含有具有植物雌激素样活性的成分（阿魏酸、β-谷甾醇等），ER+乳腺癌、子宫内膜癌、子宫肌瘤、子宫内膜异位症患者使用前须咨询肿瘤科或妇科医师，现有证据尚不能明确其安全性。
• 出血性疾病患者：包括血友病、严重血小板减少症等凝血功能障碍者，禁用或须在血液科医师监督下使用。
• 手术前后：建议术前至少2周停用当归（包括含当归的复方产品），以避免术中和术后出血风险增加。
• 儿童：18岁以下人群无相关安全数据，不建议使用。
• 严重肝脏疾病：肝硬化、重度肝炎患者因肝代谢功能受损，应谨慎使用，必要时在医师监督下进行肝功能监测。

相互作用

当归的药物相互作用风险在常用草本补充剂中属于偏高的一类，主要与其抗凝血活性和对CYP450酶系的影响相关。

高风险药物相互作用

• 华法林（Warfarin）——高风险，需避免联用：当归与华法林的相互作用是最为确凿的草药-药物相互作用之一，已有多例临床案例报告联用后INR（国际标准化比值）显著升高、出血事件增加（包括严重内出血和脑出血案例）。机制包括：当归香豆素成分与华法林具有类似的维生素K拮抗机制（叠加抗凝效应），且当归可能抑制华法林经CYP2C9的代谢（使华法林血药浓度升高）。正在服用华法林或其他香豆素类口服抗凝药者，应明确告知医师，通常建议完全避免使用当归。
• 新型口服抗凝药（达比加群、利伐沙班、阿哌沙班）：理论上存在叠加抗凝风险，安全性数据有限，联用应在血液科或心血管科医师指导下进行，密切监测出血体征。
• 抗血小板药物（阿司匹林、氯吡格雷、替格瑞洛）：当归的抗血小板聚集作用与这类药物存在叠加效应，可能增加出血风险，联用须在医师评估后谨慎进行。

中等关注的药物相互作用

• 雌激素类药物（口服避孕药、HRT）：当归的植物雌激素样活性理论上可能与外源性雌激素产生相互影响，但临床证据尚不充分。出于谨慎，正在使用激素类药物者应告知医师。
• 他莫昔芬：同DIM的考量类似，当归对ER+乳腺癌患者使用他莫昔芬期间的安全性尚未得到充分评估，乳腺癌患者应避免未经肿瘤科医师许可的自行使用。
• 降压药：当归的血管舒张效应可能轻度增强降压药的降压效果，高血压患者在服用降压药的同时使用当归时，应监测血压变化，避免血压过低。
• 免疫抑制剂：当归的免疫调节作用可能影响环孢素等免疫抑制剂的药效，器官移植患者应避免在未告知移植团队的情况下使用。

草本补充剂相互作用

• 丹参、红三叶草、银杏、大蒜：均具有抗凝血或抗血小板活性，联合使用当归时出血风险叠加，不建议多种抗凝草本同时大剂量使用。
• 黑升麻（Black Cohosh）：同为常用于围绝经期的植物性草本，两者联用理论上可能增强雌激素样效应，对激素敏感性疾病患者尤其需要谨慎。

适用人群

当归有着悠久的传统使用历史，以下人群在充分了解风险并咨询专业医疗人员后，可以考虑在适当指导下使用：

可能受益的人群

• 有痛经困扰的育龄期女性：原发性痛经（无器质性病变的痛经）是当归临床证据相对较好的适应症，尤其适合采用传统中医复方（如四物汤），效果优于单味使用。
• 月经量少或月经推迟的女性：中医辨证属"血虚"或"气血两虚"者，当归配伍黄芪等补气药的复方可能有所助益。建议先排除器质性原因（如多囊卵巢综合征、甲状腺功能问题）后，在中医师指导下使用。
• 围绝经期女性（寻求传统草本支持）：更愿意接受传统/整体医学方式、对植物性方案有偏好的围绝经期女性，可以在医师评估后考虑含当归的中医复方，注意期待值管理（西方研究中单独使用当归对潮热的效果有限）。
• 有中医保健传统的人群：习惯通过煲汤、炖补等饮食方式摄入当归的群体，以食疗级剂量（每次1–3 g，用于煲汤等）使用时安全性高，副作用风险极低。
• 寻求传统补血调养的产后女性：产后"坐月子"期间，当归在中华文化中有悠久的调补传统，通常通过食疗（如当归生姜羊肉汤）小剂量使用，安全性较高；但哺乳期女性使用前应咨询医师。

不适合使用当归的人群

• 孕妇（任何妊娠阶段均禁用）
• 计划妊娠并正在备孕者（备孕期使用需咨询中医师）
• 哺乳期女性（安全性数据不足）
• 正在服用华法林或其他抗凝血药物者
• 有出血性疾病或凝血功能障碍者
• 即将进行手术者（术前2周须停用）
• ER+激素依赖性乳腺癌、子宫内膜癌患者（须经专科医师明确评估）
• 对伞形科植物（胡萝卜、芹菜等）有已知过敏史者
• 18岁以下未成年人